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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学人文 | 送生命以安然
作者 王新宇
中医科 副主任医师
北京市第四批名老中医学术经验继承人。精于中医辨证用药，擅长治疗老年慢性病。
导语：
生命如四时流转，有春华秋实，也有霜雪归根。当现代医学的治疗手段已走到边界，当监护仪上的数字不再回应期待，医学是否就此止步？在人文医学的视野里，答案从来是否定的。因为在疾病的尽头，治疗或许有极限，但关怀没有终点。而在关怀之外，还有一种力量同样不可忽视——那是生命本身的韧性，是一个人在命运重压下依然挺直的脊梁。
吴奶奶（化名）常说：“你们在，我就不怕。”这句话，既是对医者最深的信任，也透露出她十二年来从未言说的勇敢——因为她始终知道，真正走过那些至暗时刻的，除了我们，还有她自己。
在绝境中守护元气
中医的整体关怀
十二年前，吴奶奶因胰腺癌接受了手术，那是一场漫长而艰难的战役——六个器官被切除，三处重建吻合。术后感染、谵妄、剧痛，她一一承受。在这个痛苦的过程中，吴奶奶始终温和从容，她常常说：“既然大难不死，接下来的日子我要好好过。”
术后第三天，吴奶奶的感染来得毫无征兆。体温计的水银柱一路攀升，最终定格在四十度。她蜷缩在病床上，浑身寒战，牙齿打颤，床单被汗水浸透了一遍又一遍。抗生素轮番上阵，效果却微乎其微。
第六天，谵妄开始出现——吴奶奶对着空无一物的墙角轻声说话，呼唤着早已离世的父母的名字。监护仪的报警声此起彼伏，家属在走廊里无声地抹泪。但在意识偶尔清醒的间隙，她会费力地抬起手，轻轻拍拍女儿的手背，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：“别怕，妈扛得住。”
那场感染持续了整整两周。她瘦了十二斤，伤口因剧烈咳嗽而反复渗液，但她终究扛了过来。拆线那天，她低头看着腹部那道从剑突蜿蜒至脐下的疤痕，轻声说：“这是老天给我盖的章，证明我来这世上打过一场硬仗。”
此后十二年，吴奶奶与死神多次擦肩。无数次消化道出血，无数次抢救，甚至在重症监护室连续输注15个单位红细胞，从休克边缘被拉回。她的生命，如寒冬里的草木，反复被霜雪压弯，却始终没有折断。
记得有一次，吴奶奶深夜突发大出血，血色素一度跌到3克，人也陷入昏迷，她被紧急送入抢救室。医护人员围着她忙了一整夜，紧急胃镜、介入手术、输血、止血、升压……
一周以后，被推出重症监护室的她看到红了双眼的儿女，第一句话是：“我梦见你爸了，他说时候还没到，让我再陪你们几年。”那一刻，吴奶奶的孩子们都没能忍住眼泪。
近两年，肝硬化与顽固性腹水让吴奶奶再度陷入困境。她的腹部膨隆如鼓，食欲不振，形体消瘦，气血两虚。吴奶奶平卧时呼吸困难，只能半靠着枕头入睡，双手跟双腿浮肿，按下去就是一个久久不平的坑。
我们深知，疾病的进程已无法逆转。此时的医疗，不再追求“攻”，而是转向“守”，我们的目标不再强调延长时间，而是重在减轻老人的痛苦、守护生命的尊严。
中医讲究辨证施治。既然吴奶奶气血亏虚、脾肾阳衰、水湿内停，我们就以健脾温肾、益气养血为法，药用黄芪、党参扶助正气，茯苓、泽泻淡渗利水，附子温阳化气，当归养血和营。方药平和，不求峻烈，只愿在她残存的元气中点燃一丝温煦。吴奶奶腹水胀痛难忍时，我们就配合腹腔引流减压，针刺阴陵泉、水分以助水道通调，艾灸关元、气海温补阳气，推拿轻按腹部，和中缓急。对于吴奶奶的每一次治疗，我们都力求都轻柔而郑重，仿佛在呵护一朵将谢的花。
吴奶奶从不抱怨治疗的繁琐。每次艾灸时，她都会闭上眼睛，闻着艾绒燃烧的淡淡清香，神情安宁。有一次她对我们说：“你们给我灸的时候，我感觉肚子里像有股暖流在走，舒服多了。”那一刻我们知道，中医的优势，不在于与死亡对抗，而在于在生命的暮色里，尽力守住那一份温暖与安宁。
身心同调
传统疗法中的温柔慰藉
医学不仅是技术，更是文化与情感的延续。吴奶奶喜欢音乐，查房时，她会轻声哼唱《远方的客人请你留下来》《红梅赞》，旋律虽微弱，却饱含生命的热度。有时唱着唱着，她会停下来，给我们讲起年轻时在中科院“红五月”演出的故事，讲那些早已模糊的面孔，讲那个火热的年代。我们为她安排“五音疗法”，以宫音安脾，角音舒肝，让古琴与埙的低回在病房里缓缓流淌。音乐如春水，润物无声，抚平她心中的波澜。有一次播放《梅花三弄》时，她闭着眼睛，手指轻轻在被子上一同打着节拍，眼角渗出泪花，却带着笑意。
中医认为，五音入五脏，宫动脾、商动肺、角动肝、徵动心、羽动肾。对于临终患者而言，音乐不仅是审美的享受，更是调畅情志、安顿身心的良药。我们观察到，每当宫调音乐响起时，老人紧锁的眉头会舒展开来，角调音乐则让她回忆起年轻时的欢愉往事，愿意开口与我们分享那些尘封的记忆。
吴奶奶食欲欠佳，我们就根据体质配制药膳：山药莲子粥健脾益气，黄芪乌鸡汤补虚养血，少量多餐，温润细软。那不仅是营养支持，更是一份家的味道，让生活的烟火气在病房里延续。她最爱喝那碗黄芪乌鸡汤，每次都会小口小口地品，还说：“这汤里有我小时候妈妈炖的味道。”我们在吴奶奶的床头悬挂香囊，藿香、佩兰、陈皮淡淡清芬，芳香化湿、醒脾安神。房间色调也温暖柔和，取“五色疗法”中黄以养脾、赤以安心之意。护理间隙，我们以膏摩法轻柔推按吴奶奶的四肢与背部，温热的药膏在我的掌心化开，也在她心里化开。她常闭着眼，轻声说：“这样真舒服。”
在生命的晚期，疼痛可以被缓解，焦虑可以被安放，孤独可以被陪伴。中医所承载的，不只是方药针灸，更是一种顺应自然、尊重生命节律的哲学。它让患者在最后的日子里，依然感受到自己被珍视、被理解。
中医安宁疗护
让生命优雅谢幕
随着病情进展，吴奶奶的身体日渐衰弱。我们与家属坦诚地沟通病情的发展趋势，选择治疗目标。我们向他们解释，安宁疗护不是“放弃治疗”，而是用更科学、更人文的方式维护生命质量。当治愈性治疗难以生效时，医疗的重心会温柔转向——控制疼痛，缓解不适，守护患者意愿，帮助家属疏解哀伤。
在中医理念里，这正契合了“存顺殁宁”的生死观：人活着的时候当尽社会之责，离世的时候，应做到无愧宁静。最终，吴奶奶的家人理解了我们的建议，同意将治疗目标从“延长生命”转向“提升生命末期质量”。这个决定并不容易，但他们说，希望母亲最后的日子是温暖而有尊严的。
此后，我们为老人制定了更为细致的安宁疗护方案。每天清晨，护士会带着“心愿清单”走进病房——不是询问病情，而是问她今天最想实现的一个小愿望。
有时她说想听一首老歌，有时说想看看窗外的那棵树，有时她只是说“想让你们多陪我一会儿”。这些微小的心愿，成了我们每天工作的温暖起点。
中医的安宁疗护，是实现阴阳平衡与身心康复相融合的理念。在身体层面，我们继续用针灸缓解吴奶奶的腹水和疼痛，用艾灸温补阳气，用穴位按摩改善睡眠。当疼痛加剧时，我们结合中西医方法进行疼痛管理，通过耳穴埋豆、刮痧等中医技术缓解她的不适。
在心理层面，我们注重情志调护。中医认为“喜伤心、怒伤肝、思伤脾、忧伤肺、恐伤肾”，临终患者的复杂情绪直接影响着身体状况。我们引导她尝试简单的内观法——闭目养神，专注于呼吸，让纷乱的思绪慢慢沉淀。
有时我们什么也不做，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，握着她的手，听她慢慢讲述年轻时的故事。那些关于青春、关于事业、关于养育子女的回忆，是她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印记。
为了吴奶奶的舒适，病房的环境也经过精心布置。柔和的灯光取代了刺眼的白炽灯，窗台上摆放着她喜欢的绿植，床头挂着家人带来的手写卡片。没有了抢救仪器冰冷的报警声，取而代之的是舒缓的五音疗法在房间里缓缓流淌。这个小小的空间，成了她在人世间最后的港湾。
善终之道
让告别有光
疾病终究没有停下脚步。一次早餐后，吴奶奶突发大量呕血与血性腹水。鲜红染透床单，也染红了十二年的抗争。病势如急风骤雨，我们知道，这一次，她已走到生命的终点。
然而，回望她最后的岁月，我们心中更多的是安慰，而非遗憾。因为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，她没有被冰冷的仪器包围，而是在药香、琴声、艾火与温言中度过。家人围在床边，握着她的手，轻声和她说话。她对家人说：“我已经多活了这么久，很满足了。你们要坚强。”她对我们说：“谢谢你们，你们在，我就不怕。”
那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三，清晨的阳光很好，透过窗户洒在病床上。她在阳光里，在家人的陪伴里，在我们所有人的注视里，安详地闭上了眼睛。当她安然离去时，家属虽泪流满面，却没有无措与恐惧。他们知道，母亲的最后一程，是温暖而有尊严的。那份温柔的照护，和她用一生铸就的坚韧精神，将成为他们此后岁月里抵御悲伤的力量。
中医讲“善终”，不是无休止地延长时间，而是在自然归去之前，让身体少一分痛楚，让心灵多一分安宁。生命的终结是自然规律，医者的职责不是对抗这个规律，而是让这个过程尽可能安详。我们与家属反复沟通病情，让他们理解治疗的意义与限度；我们陪伴他们面对必然的离别，使哀伤得以缓缓释放，而不是骤然崩裂。
医学的极限之外，还有人性永恒的微光。在生命的终点，我们无法阻止花朵凋谢，却可以为它遮风挡雨，让它从容谢幕。吴奶奶的一句“你们在，我就不怕”，是对医者最深的信任，也是对中医人文精神最好的注解。
生命终会归于寂静，但在归途之上，我们可以为它点一盏灯。那灯火，是中医药的温厚与智慧；那光芒，是人文医学给予生命最后的尊严与安宁。
注：图片由AI生成
内容来源：北京医管微信公众号
北京老年医院中医科目前共有医师12人，其中主任医师1人，副主任医师5人，主治医师4人，住院医师1人，技师1人。现有护士13人，其中主管护师4人，护师6人，护士3人。科室共有床位28张。
中医科全面继承和发扬我国中医名家学术精粹，充分发挥祖国传统医学优势，不仅积极应用现代医学诊断治疗手段，更重精研岐黄之术，中西融汇、个体诊疗，善于运用中医思维辨证论治，施以中药内服、外治，巧用针灸、推拿、拔罐、刮痧、耳穴等中医非药物治疗手段，形成了系统的中西医老年医学治疗的优选方案。科室注重整体观念，根据病人的病情、心理、体质和社会环境诸方面的情况，制定全面、系统、长期的诊疗计划，同时结合心理、饮食、运动等多种治疗方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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